“吧嗒——吧嗒——”
“奶奶——”我轻叫一声,放下书本专心地看着她。
“哎、哎。我拿点儿东西就走。”……“你学吧,我不打扰你了。”奶奶转身走了,轻轻地为我带上房门,留给我的是清晰而又沉重的“吧嗒”的脚步声,还有那弓着腰的深蓝色背影。
奶奶分明地老了、老着。但又仿佛是瞬间老下来的。或许就是从爷爷去世时开始的吧。我说不准确。因为爷爷去世后的三年里,我整两年没回家了——那个被我称做“爷爷家”的家。两年后再见奶奶,便分明地有了一种唐突的苍老感。而当我要伸出手臂想要扶助奶奶时,她却沿着我伸出的手臂倒下去,倒下去……
没有了爷爷以后,我不愿再回老家,进那老屋,上那张曾躺过爷爷的炕;只是时常忆起身体健康时健步如飞、腰板笔直的爷爷,却忘记去看望那比我们更难过的奶奶。然而,奶奶却没有忘记我们,永远不会忘记我们;永远记得给我们捎成箱的苹果,她复收来的许许多多的花生和帮别人干活别人给她的玉米面……终于,漂雪的季节到了,爸爸和叔叔惦记着独守三间大房的奶奶,把她接到了济南。奶奶或许是愿意来济南的吧。一次吃饭时闲谈中说到让她长住济南,她说:“出来住吧,在饭食上是好一点儿,一个人住不敢做菜——拌弄拌弄就吃不了。可是总不便宜……”在后来的闲谈中我才知道“不便宜”(方言:不方便的意思)指的是给我们添麻烦。然而,奶奶是劳作了一辈子的人,而且身体也还健康,又爱干净,来到这里根本谈不上什么“给我们添麻烦”,倒是我们(我家和三叔家)整日忙得像陀螺似的,把家全部交给了奶奶。
然而,这又正是她所喜欢的,或许也是她所需要的。吃完饭也不等歇会儿,她便起身收拾碗筷。我们说:“歇会儿吧,不忙。”她说:“你们别不用我啊!”一时间,我愣了,呆在那里,脑中空荡荡的,眼前只是那往来于厨房和客厅之间收拾碗筷的匆忙身影。饭后,我向来是急不可耐地杀回题海,而爸妈则有时陪奶奶说上会话儿,有时稿子多便到有着他工作室的新房子(家里有两处房子)开他的夜车去了,这个家便只剩下我和奶奶。我住的这个家除了我所用的书外便是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床;并无许多人赖以消遣的电视,于是奶奶便把时光都交付于这厨房和床。
有一次我起身去厨房冲茶,看见奶奶在收拾厨房却并没有开灯。我正要伸手开灯,她竟一叠声地说了三个不用,继而给我解释何以不开灯:一则费电(她是那样地怕花钱);二则她一个人在老家的时候习惯于在黑黑的房间里烧火、做饭。我有点儿不能理解,我虽不象小孩子般地惧怕黑夜,但我还是拒绝黑暗的——夜间走到每一个房间都要开灯。然而此时,就着我屋里日光灯的光亮,奶奶又在黑暗中拾掇客厅。灯下我能听到那一趟趟或拿或放东西时“吧嗒——吧嗒——”的脚步声——那已不似年轻人轻快、故意压低的脚步声。
后来,我忍不住了,让她停下来歇歇。奶奶却说:“整天呆在家里又不上山,哪里会累?”仍旧忙个不停。终于,那故意压低的脚步声停住了。我侧耳听听,再听听,果真是好久没有声息。睡了吗?我问自己。我想去看看又怕打扰她睡觉,直到有件东西在奶奶屋里非拿不可。我轻轻推开门——真得很轻,却听见“婧婧吗”的轻声问语。我被这轻声唬了一跳,大声说:“您还没睡啊?干吗不开灯?”伸手按亮台灯,说完又觉得这话中是附有怨气的。
灯下,奶奶披着深蓝色棉袄斜靠着床头。灯下,我仔细端详她的脸:仍是有红润的,只是皮肤由白转黄了,先前那浅浅的纹理变深了,又另多出许多浅浅的来。而那双眼睛,也由以前的有点混浊变得纯乎浑浊了。我看了半晌,无语。奶奶说:“你学习吧,早点儿睡。你们真辛苦啊!”我本还想与她聊两句,免得她又一个人孤伶伶地在夜空中静坐,听了这话,又想起第二日的考试,便回到题海中;只将一个从角落里翻出来的破收音机安了电池塞给她。
以后的几个夜,奶奶似乎都是这么度过的:忙完一切杂务便上床,静坐一会,偶尔听听收音机,便睡去。早上五点便醒来,轻手轻脚地做好饭来叫我……终于到了周六,第二日不再上课,饭后,我便拉她坐下,一起扒栗子吃。我早已习惯于快吃东西,一会儿便吃了一大堆栗子皮。而奶奶则不紧不慢地扒着,偶尔得到一个整的还要塞到我的手里。爸又在谈他的归隐的宏伟计划,奶奶听到“栗子树”时不禁发了感慨:“哎呀,我们这些在出栗子地场的人还没落着这么多栗子吃。”我忽然又想起从前,我们几个小孩子把甘蔗咂了一地才想起奶奶,而平生从未吃过甘蔗的奶奶只尝了一小口……
栗子的香甜气息没有了,我便又回到桌前。门开着,我念书的声音在整个房间内回荡。一会儿,我瞥见了倚着门框在很专心听的奶奶。“你坐这儿,我给你念书听。”“你念吧,我不打扰你学习。”“没事儿,哎呀,您快过来吧。”我知道她爱听,是怕打扰我学习才要走的。而我确实没什么怕打扰的。终于她坐下来了,很认真很出神地听。我念完了,她还在侧耳听,仿佛在品味,又像在等待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回过神来,说:“真好,真好。”我不明白“好”在哪儿,那篇课文实在是难懂,而我那天的朗诵又很不出色。或许只是好在“读”吧,因为这是她所办不到的。
白日里,她不很愿出去走走。外面仍旧是她所陌生的人,还有许多车和难锁的门。她仍旧是呆在家里,为我收拾床,洗些不算太脏的衣服,擦天天用的书桌,为妈妈收拾菜……我让她去看电视,她又不愿留下我一人在这屋。我问她爱看什么,她说“十八龙”,我猜了半天才问,是不是“天龙八部”,她说:“就是那块,还有‘星期天’……”“快乐星期天。”我说。然而,我又要让她过去看电视时,她却回到她的小屋,静静坐着去了……
我知道,我没有扶住奶奶,她的腰已被许许多多或艰难或劳累的日子压弯,弯成弓形;岂是我的手臂所能扶直?然而,我只想多予她些快乐,减少她些忙碌;而在她,外面都健康便是她最觉快乐的事,忙碌则早成为伴她一生的东西,不可去掉。或许老到奶奶这个年纪才会觉得许多事原本美好。
然而我又不羡慕那“老”。有人说老了便不再渴望,是否如奶奶那样。白日里忙点儿这,忙点那儿,打发掉时间;晚上做完家务又只是静坐?……会不会又忆起乱葬岗中埋着的夭折的儿子?她会不会希望回到她拉扯着五个孩子还要上山下地,夜里挑灯做花(方言:手工做网扣)的日子?会不会闪现出和爷爷拌嘴的情景?也许她的静坐便是在这诸多回忆中度过的。
许多人说,等到晚年没事做的时候拿出年轻时的照片、影集、日记,慢慢翻看,可以回味着年轻时的快乐,露出苍老的微笑。或许,在那些人眼中,这诸多回忆该是幸福的,该使晚年幸福的。然而,人生暮年时所做的就该是、只能是回忆了么?
许多人说老人是睿智的,老人有大智慧,老人才成熟。然而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有一种拒绝理智与成熟的逆反心理。因为在理智的指导下,有时只能收获平凡,无论如何不能得到快乐与痛苦并存的刺激:没有苦,甜又从何说起呢?在理智的指导下,你只会追求完美与现实,那断臂的维纳斯与“谈情说爱”的流行歌曲,相形之下不就很无聊了么?
有人说“年老读书,如台上玩月”,相比之下青年的“窥月”与中年的“望月”又浅得多了。然而,看到张可、傅雷年老竟不能读书,“玩月”又怎样?
我没有扶住奶奶,她渐渐老去;也没有人能扶住我,渐渐成熟,再渐渐老去……
